周三下午四点半。
梧桐叶粘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泥地上,阿凯蹲在台阶上,用旧牙刷蹭着不锈钢置物架上的茶渍。他开这家店三年,门口的台阶被踩出了两道浅坑。
很多人说社区商业要做流量,要搞网红活动,他试过。没成。
被砍掉的鲜食柜
去年冬天他谈好了鲜食供应商,冷链柜的尺寸量了三次,连冷柜摆在进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,能让刚进门的人第一眼就看到,都对着户型图琢磨了半宿。当时的想法很简单:旁边写字楼的年轻人下班要绕路走北门,一份热便当能把客单价提上去,坪效能涨两成。
定金付了八千。
试营业的第一周,他每天晚上八点半收摊,冷柜里还剩一半的便当。老小区的住户六点就吃完晚饭出门遛弯,八点多就回家看电视,写字楼的年轻人大多走正门,绕到北门的十不存一。剩下的便当他自己吃,连吃了三天番茄牛腩饭,最后看到橙色的包装盒就犯恶心。
两千块的违约金。他半个月的烟钱。
退柜那天他蹲在冷柜旁边抽了三根烟,没舍得扔剩下的不锈钢餐盒,洗干净了放在台阶上,给遛弯的老人装自带的茶水用。

空出来的那面墙
原来打算放鲜食柜的那面墙,空了快一个月。有人找过来,说要租下来贴少儿培训机构的广告,一个月给八百。
他没答应。
不是觉得钱少。是前一周有个阿姨在店门口站了十分钟,把写着”寻找三花母猫”的纸条贴在电线杆上,风一吹就掉。他那天特意搬了个梯子,把纸条揭下来,贴在空墙的边角上。
后来那面墙慢慢贴满了纸条:找猫的,换多肉的,接孩子缺临时帮手的,甚至还有退休的老教师贴的免费教写毛笔字的通知。他每周一早上用湿抹布擦一遍墙角,把已经找到的纸条揭下来,叠好放在柜台的抽屉里。
没有收过一分钱的广告费。
常来的住户会顺手买瓶冰红茶,或者带两袋自己腌的萝卜干放在柜台上。他也不收,转头就把萝卜干切成条,摆在门口的小盘子里,路过的人都能拿两根吃。

九点之后的卷帘门

最早他想做24小时营业的店。算了三晚的账,夜班的人工、电费,每个月要多花四千多,周边夜里十一点之后的人流,连买瓶矿泉水的都数得过来。
后来他把营业时间改成早六点到晚九点。
但他在卷帘门的下半部分,开了个半人高的窗口。窗口里摆着常卖的矿泉水、泡面、打火机,还有一个立着的付款码牌子。晚归的人不用喊门,自己拿了东西扫码就行。
有次他晚上十点多听到窗口有动静,披衣服起来看,是个加班到吐的姑娘,拿了瓶冰的脉动,留了张便签在窗口的小铁盒里,写着”谢谢老板,下次补钱”。后来姑娘每次路过,都会给他带一颗橘子糖,放在那个铁盒里。
他从来没查过有没有人拿了东西不付钱。
最多的时候,窗口的小铁盒里有十几块的零钱,是多付的人留下的。
那天我跟他蹲在台阶上喝茶,他摸着台阶上的浅坑说,之前总觉得要学那些大的商业体,搞活动,搞促销,把人拉过来。真的蹲在这儿擦了三年的墙才发现,大家要的不是你有多热闹,是你在他忘带钥匙、找不到猫、晚归想买瓶水的时候,你刚好在那儿。
风卷着梧桐叶又扫过来,粘在台阶的浅坑里。
他起身去擦墙。
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决策。就是把那些不贴合的东西,一点点砍掉,把空出来的位置,留给真正需要的人。